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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景资料：
厉以宁，中国著名经济学家，经济史学家。1951年考入北京大学经济学系，1955年毕业后留校工作、任教至今。曾任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。现为北京大学社会科学学部主任，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名誉院长、教授、国民经济学专业博士生导师，北京大学管理科学中心主任。1998年被香港理工大学授予荣誉社会科学博士学位。第七、八、九届全国人大常委、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委员，第十、十一届全国政协常委，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。目前还担任中国国际交流协会顾问，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执行副理事长，中国企业投资学会副会长。
《深港投资》（以下简称《深》）：您好，厉教授！2009年已经过去大半年，作为中国的经济学家，您认为中国的经济是否已经复苏？
厉以宁（以下简称“厉”）：国家大量投资下去以后，经济已经走稳。近日，根据公布的前三季度经济运行数据看，有18省份GDP增幅达两位数，全年“保八”基本无忧。我一直认为中国经济有望在全球率先复苏。因为我们的问题不像外国那么复杂，中国现在把主要精力放在扩大内需上，这实际上会培育以后的增长力，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。我对中国经济的成长充满信心。
《深》：有危也有机，您认为国际金融危机有没有给中国经济带来什么机遇？
厉：国际金融危机给中国带来两大挑战：一是经济增长下滑，二是失业人口增加。同时，两大挑战也伴随着两大机遇：一是推进产业升级、经济转型的机遇，二是提高劳动者素质的机遇。稳住经济增长，同时加快推进自主创新、产业升级和经济转型，不仅经济增速可以重新起来，经济质量也会比过去好。另一方面，抓紧时间提高劳动力的素质，充实各方面人才，有助于企业迎接未来更大的挑战和机遇。国际金融危机也为中国的企业收购海外的企业提供了条件，但购买海外资产、资源要抓准、看准，不能盲目“抄底”，否则不一定是机遇，反而可能是大包袱。同时，把银行的质量搞好，支持优质企业做强做大。
《深》：请您谈一下中国经济在未来一段时间里的走向或趋势。
厉：从中国整个经济形势来看，大盘没有太大问题，经济的基本面并没有变。危机不是从我们这里发生的。上半年出口下降了，但现在出口正在恢复。你可以到珠三角看一下，那些外向型的企业订单多起来了，出现了用工短缺，招不到工人，证明出口正在好起来。我认为未来的一段时间内全球的经济都在恢复，当然中间会有一些波折，我们也要做好应对的准备。
《深》：我们国家大量的投资下去，会不会引起货币通胀？您认为宽松货币政策会不会改变？
厉：到目前为止我国的通货膨胀还没有到来，因为我们的消费物价指数、生产资料物价指数环比增加，而同比是下降的。大局比较稳定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目前尚不能变，至少应到明年“两会”期间，到时候再视情况而定。中国经济一直有“一收就死、一放就乱”的怪圈，同时还有怕冷不怕热、刹车容易启动难等特点。刹车的主动权在政府，说刹车就刹车，但是启动的主动权在民间，如果老百姓不敢消费，民营企业家不愿意投资，那就没有办法。因此，目前情况不应调整货币政策。如果轻易对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方向进行调整，将很容易抵消前一段宏观调控的成绩。
《深》：请问现在有多少资金真正进入了实体经济，又有多少进入虚拟经济？您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？
厉：目前，大企业得到贷款比较多，而大企业暂时或者不需要，用不着。这样的话它的钱就投入到了虚拟经济，包括股市、买资产。真正需要贷款的，必须先报项目，准备投到什么项目里去。所以，贷出去以后，要追踪查项目是不是落实了，是不是真投入进去了。因为能够报的都是实体经济项目，这样就可以限制钱投入到虚拟经济中去。这是比较容易做到的，就是追踪调查。如果发现贷款用途不符合情况，应该收回贷款。这样的话就不会有更多的钱到虚拟经济中去了。
《深》：您觉得中小企业得不到贷款这个问题需要怎么来解决？
厉：中小企业得不到贷款，可能是因为中小企业贷款指标可能是满的，但是贷款的分配极不均匀，很多中小企业得不到货款。目前需要采取五项措施：
第一项措施：从国家角度考虑，应该多设中小银行。历来是大银行对大企业，中型银行对中型企业，小银行对小企业。中小银行少，要增加村镇银行，特别是应允许民间资本成立地区性中型银行。
第二项措施：贷款过程中，要扩大抵押的范围。我们在广东和辽宁做了调查，发现现在企业之间相互拖欠债务比较严重。与90年代情况不一样，因为当年是企业相互拖欠，所以资金注入就解套了，一解套，全盘就活了。现在不是这样的情况，我们调查发现，目前主要是大企业欠小企业的钱。大企业为什么欠小企业，首先大企业现在实行的零库存管理，不要库存，就跟小企业订好合同：原料、材料、零配件，24小时内保证送到货，不然要罚，或者最后取消合同。大企业减轻负担，零库存管理，中小企业库存就加大了，资金就不足了。而且盖仓库、扩大仓库需要费很多的钱，而供货后，货款通常三个月以后付，有的地方告诉我是拖了半年才付。这样中小企业周转就不灵了，资金十分困难。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办？应收帐款应该可抵押。
另外，那些专利、商标、品牌都可以做抵押，因为企业把这个看得比什么都重要。
还有农民的宅基地上的房屋能不能抵押？有很多中小企业是农民投资办的。经常有这种说法，这个宅基地一抵押，把房子一抵押，你还不起钱，就卖掉了，农民又会要地盖房子。可以根据情况来处理。假定农民有不止一处住房，假定他盖的住房是多层的，将来住下面两层，上面几层就可以抵押，这就没有问题。总之要多想办法。
第三项措施：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，一定要多成立担保公司、担保基金，对民间的担保公司，鼓励他们，给他们一些帮助。有政府参与，就好办一点。还有，政府要多成立担保基金。有了担保基金，小企业就好办了。
第四项措施：对于民间金融应该从地下转移到地上来。这样的话，他需要三万元贷款，甚至一万元贷款，用民间金融就可以解决。
第五项措施：民营企业要加强财务制度建设。银行说，不是我不借给他，他帐目不齐全，财务制度不完善，我敢借吗。银行也有管理风险。所以双方都要努力，银行从银行方面努力，民营企业要财务制度齐全，管理要规范。不要内部总是争夺产权，结果搞得混乱不堪。
只要这些问题都能解决，中小企业贷款难的问题是可以解决的。
《深》：您觉得中国经济还存在哪些方面的问题，这些问题需要怎么来解决呢？
厉：必须要加快中国经济改革。
问题在哪里呢？第一，地方积极要求经济发展来解决地方的经济问题，要增加税收，要增加就业，这样就增加投资。结果，投资就增大了，信贷就跟着增大了。这样下去，产能就开始过剩了，物价上涨了。这两个问题达到一定程度，政府就赶快收紧。收紧以后地方经济困难。于是又再一次循环：投资—产能过剩和物价上涨—紧缩……
多年来一直没有摆脱这种困境，中国经济怪圈背后实际上是体制问题。因为我们有很多体制改革现在仍然需要继续，国有企业体制改革完成了吗？还没有，行业垄断还没有解除。资源价格问题、定价制度合理吗？如果不合理的定价制度继续下去，只会使人们大量浪费资源，多用资源，不求技术创新。这也没有改。
还有城乡二元体制这个格局改变了吗？没有改变。这个格局没有改变，使中国人的就业问题特别困难。为什么？去年11月，国际金融风暴发生以后，我到西欧去讲学，跟西欧经济学家座谈的时候，他们问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。在西欧国家年增长率保持2%—3%他们就很高兴了，因为失业问题不会出来。为什么中国增长率一定要到10%才感到失业问题缓解了呢？下降到百分之六点几就慌了，在他们看来百分之六点几是多好的成绩。怎么回答？我当时这样跟他们讲：我们的国情跟西欧不一样。西欧的工业化已经200年了，农村多余劳动力都已经释放完了。现在农业人口只剩百分之几，而且是家庭农场制，在农村中有土地，有自己的农场，有自己的房子，生活方面跟城市没有差别，他的社会福利待遇是一样的，他们为什么要进城打工去？进城打工是他爷爷辈、曾祖父辈所干的事。他们是不会进城的。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从北非来的移民工人，从东欧过来的移民工人，如果不给他们解决就业，会造成社会问题，所以GDP年增长2%—3%就行了。在西欧，每年国内的人退休一批，达到就业年龄的人填补了他们的空缺。
中国就不一样，中国处在工业化中期。我们的农村人口还占55%，城市人口占45%，是这样一个比例。而且城乡二元体制下，待遇是不一样的。现在中国出来的农民叫“新生代的农民工”，跟80年代中期是不一样的。80年代的那批人出来，那些壮汉到城里来打工，他的心和根是在农村的，他赚了钱回家讨老婆、盖房子、生儿育女，老了还是在农村。新生代的农民工起来了，不一样，他不愿意在农村了。他想：为什么城里人的福利是这样的，我们为什么不是这样？我的孩子进城为什么不能在那里上学，我的医疗为什么没有城市那种待遇。他们在这个城市转那个城市，不会回农村去。
这个压力对中国来说是很重要的问题，那就是：我们必须了解中国经济的一个特点，怕冷不怕热。中国经济多年下来，冷一点不得了，各种问题都出来了：失业问题、社会稳定问题。稍微热一点，没太大关系。3%的通货膨胀率算什么，4%都可以接受。农民提高了农产品价格，增加了收入，对城市来说，提高收入，加工资就行了；困难者给食物补贴就好了，一冷，不得了。一冷，失业问题就出来了，没有那么多就业岗位。
中国现在正在进入一个大改革，就是城乡一体化，破除城乡二元结构，破除城乡二元体制，城乡一体化，这是影响到中国深远的问题。我们可以这么说，现在城镇化率45%，每年提高一个百分点，30年之后可以达到75%，是不是75%就够了，以后还会提高。至少30年之后，能够达到75%，就很不容易了。在这么大的国家中，每提高一个百分点，意味着两千万农民要进城。两千万农民要进城，这个问题怎么办？城市中要扩大建设，县城、镇要增加住房、办学校，办医院，公共服务设施，全国范围的大的建设规模，世界上哪个国家有这么大的潜力。我们三十年之中可以保持比较高的经济增长率。因此我们对中国经济成长是有信心的。金融业在这个过程中，大有发展前景。对中国的小城镇金融、县级金融，中国的农村金融而言，都是绝好的发展机会。
《深》：厉教授，请您详细阐述一下，当前经济形势当中，已经过剩产业或即将过剩的产业有哪些？我们需要的短板行业有哪些？
厉：别人告诉我有几个：第一个是钢铁行业。钢铁产能已经相当大了，钢材卖不出去了。所以这个是过剩的行业。当然，以后再说，如果中国发展了，还需要更多的钢材。
第二，现在有些轻工业产品是过剩的。具体到哪个行业我没有仔细了解。
第三，运输业。运输业不是每条线都紧张。有的线紧张，有的线实际上走的车非常少。假定从国家长远发展着想，从国防角度着想，从开发边疆地区着想，需要多修高速公路，国家另外可以补贴。但如果修得过多，占用资金太多，这需要考虑。
短板行业也很多，比如说新能源。新能源要加大开发程度。科技的发展对农业、畜牧业、水产业和医药卫生行业、制药都有好处，这些行业目前很需要。
还有建筑业，指的是中、低收入家庭的住房，要有专门资金来建。住房问题实际上是拉动内需最重要的手段。老百姓没有房子住，他买什么东西？家用电器可以照用。但是一搬家就要买。而怎样才能有更多的出租的廉租房，要专门研究低收入家庭、中等收入家庭要买适合他们的收入水平的房子，要帮助他们满足这方面的需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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